人可以想到不在眼前的人，回忆已经结束的事件，想象不存在的动物，判断明天可能下雨，也可以在行动以前比较几种未来。这些能力都提出了同一个问题：当对象没有直接出现在眼前时，人的心理活动怎样仍然能够关于它？

在表征主义的工作框架下，可以先给出一个定义：

心理表征，是心理系统用来指向、描述或代替某个对象、状态、关系或可能情境的具有内容的心理状态。

这里的“代替”不是说头脑里一定存放着现实的微型复制品，而是说某种心理状态能够在认知活动中代表别的东西。例如：

• 看见桌上的杯子，形成关于杯子位置和形状的知觉表征；
• 离开房间以后，仍然记得杯子放在哪里；
• 想象杯子摔碎后的样子；
• 相信杯子里装着水；
• 计划伸手拿起杯子。

对象、事件、关系、规则、虚构人物、尚未发生的未来和不可能实现的情境，都可以成为心理表征的内容。

心理表征不只是“脑中的图像”

“表征”容易让人想到一幅内在图像，但心理表征不只有图像形式。

同一个内容也可能由不同形式承载。“明天可能下雨”可以表现为一句内在语言、一幅乌云的图像、天气概率，或者出门时带伞的行动准备。

所以，不能把心理表征简单等同于图像、语言、符号或某个单独神经元。它是一个功能概念：某种心理或神经状态以一定方式承载内容，并在感知、记忆、推理或行动中被使用。

一个心理表征包含什么？

为了避免把几个问题混在一起，可以区分四个方面。

被表征的对象

表征关于什么？它可以关于一只真实的猫，也可以关于独角兽、明天的会议、两个数字之间的关系，或者“如果当时没有作出那个选择”的反事实情境。

哲学中的“意向性”常用来表示心理状态的这种“关于某物”的性质。这里的意向性是 intentionality，不等于日常所说的行动意图 intention。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：Intentionality

表征的载体

内容由什么承载？候选答案包括神经活动模式、分布式网络状态、心理意象、内部语言、身体准备状态，以及主体与环境形成的动态关系。

“载体”是实现表征的状态，“内容”是这个状态所表示的东西。纸上的地图是载体，地图表示的地形是内容；两者不能混为一谈。

表征的形式

信息怎样被组织？有些表征像句子，可以由成分组合并参与逻辑推理；有些保留空间、颜色、距离等连续结构；有些更像概率分布、技能倾向或行动方案。

不同形式适合不同任务。路线图便于处理空间关系，命题便于判断真假，动作模式便于快速控制身体。

表征的作用

它在系统中做什么？心理表征可以支持识别、回忆、预测、推理、计划、交流和行动。仅仅把一个状态与外界事物相关联还不够；还要说明它怎样进入整个认知过程。

因此，一项完整的表征理论至少要回答：

它表示什么？
由什么承载？
以什么形式组织？
怎样在认知和行动中发挥作用？

表征不是现实的完整复制

人不会把外部世界原样搬进头脑。心理系统会选择、压缩和重组信息。

当人看见一把椅子时，通常不会保存每一道木纹和每个精确光值，而会抓住与当前任务有关的结构：它是可以坐的物体、在桌子旁边、可能挡住通道。换一个目标，同一对象的表征也会变化。搬家的人关心重量和尺寸，设计师关心比例与材料，疲惫的人首先注意它能不能坐。

心理表征因而具有几个特点：

• 选择性：只保留部分信息；
• 任务相关性：目标影响哪些特征被突出；
• 可变性：经验、情境和情绪会改变表征；
• 可组合性：旧内容可以组合成从未出现过的新情境；
• 可修正性：新的感知和行动结果可以改变原来的表征。

这解释了心理表征为什么有用，也解释了它为什么可能失真。

为什么误表征很重要？

一个系统如果只能在正确时才“表示”，就很难解释错觉、错误记忆、虚假信念和失败预测。

人在昏暗处把绳子看成蛇，是知觉误表征；记错约会时间，是记忆误表征；相信一项未经证实的传闻，是信念内容与事实不符；把他人的沉默理解为敌意，则可能是社会情境的误表征。

误表征说明：

表征的内容与现实中实际存在的情况可以分离。

正因为能够分离，人才能想到不存在的对象、设想反事实、计划未来，也会误解现实。想象力与错误并不是两个毫无关系的能力，它们都依赖心理内容不必被眼前事实完全决定。

误表征也是检验表征理论的关键。如果一个理论只能解释心理状态如何与真实对象相关，却不能解释它为何会以某种特定方式出错，那么它还没有充分说明“内容”从何而来。

心理表征与概念

概念通常参与稳定的分类和推理。看到麻雀、企鹅和鸵鸟时，人可以把它们归入“鸟”；即使它们外形不同，也能进一步推断它们与羽毛、繁殖方式和动物类别有关。

一种重要理论把概念理解为心理表征：概念是可以进入判断、推理和学习的基本内容单位。但这不是唯一理论。哲学中还存在两类主要看法：概念是一种认知能力，或者概念是独立于个别心理事件的抽象对象。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：Concepts

两者的关系可以先这样处理：

• 心理表征是较宽的概念，包括图像、空间模型、命题内容和动作表征；
• 概念是其中与分类、识别和推理密切相关的一类结构或能力；
• 一个概念怎样在具体时刻被调用，是概念理论与心理表征理论相交的问题。

因此，不能简单地说“所有心理表征都是概念”，也不能未经论证就认定“概念一定是脑内符号”。

心理表征与语言

语言能够表达、组织和传播心理内容，但心理表征不等于语言。

婴儿和动物能够识别对象、记住位置、预测行动，却未必拥有成熟语言。成年人也会使用难以完全说出的面孔识别、空间感觉、音乐期待和动作技能。这些现象表明，至少一部分心理表征不是自然语言句子。

另一方面，语言会深刻改变人的表征能力。它提供稳定名称，让复杂关系可以反复调用；它允许人表示高度抽象的对象，组合长推理链，并把个人心理内容变成公共、可检查的表达。

“思想语言”理论进一步主张，一部分思考依赖具有句法和组合结构的内部表征系统。但即使接受这一方向，也不等于头脑中的思考全部使用汉语或英语这样的自然语言。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：The Language of Thought Hypothesis

心理表征与行动

心理表征不是只供观察的内在档案。它还参与行动。

一个人接住飞来的球时，不必先写出关于速度、轨迹和手臂角度的命题，再开始运动。视觉系统、身体状态和动作控制会持续协调。此时起作用的表征可能更接近可行动性、方向、时间和运动准备，而不是完整的客观描述。

可以把表征与行动的关系写成一个循环：

感知当前处境
→ 表征与目标有关的对象和关系
→ 预测可能结果
→ 形成行动准备
→ 执行动作
→ 用反馈修正表征

这也说明，准确的表征不一定要求记录最多信息。对行动有用的表征，往往是恰当地选择了信息。例如，驾驶者需要知道前车是否正在逼近危险距离，不需要同时计算它表面每一处反光。

心理表征存在于哪里？

“心理表征在大脑中”是一个有方向但不够完整的回答，因为它仍然留下三个问题：

1. 哪些神经活动实现了这种表征？
2. 为什么这些活动具有特定内容？
3. 内容是否完全由个体内部状态决定？

神经科学可以寻找与知觉、记忆和决策相关的活动模式；计算理论可以说明系统怎样编码和转换信息；功能解释可以说明某个状态怎样参与识别、推理和控制。但从脑区被激活，不能直接推出它表示什么。

外在主义理论进一步主张，至少某些心理内容部分取决于主体与环境、语言共同体或历史之间的关系。两个内部状态相同的人，如果与世界建立了不同关系，它们的内容可能并不相同。

所以，“表征在哪里”不能只理解为空间定位。它也是一个关于实现方式、因果角色和内容来源的问题。

所有认知都需要内部表征吗？

传统认知科学常用“表征结构加处理过程”解释思维：系统形成内部状态，再对这些状态进行转换。这个框架对记忆、规划、推理和离线想象尤其有解释力。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：Cognitive Science

具身认知、生成论和生态取向则提出挑战：有些智能行为可能主要依赖身体与环境的实时耦合，不需要先建立一份详细的内部世界模型。人在熟悉环境中移动时，会利用可见线索、身体技能和外部工具，把一部分认知工作留在世界中。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：Embodied Cognition

争论不一定要求在“所有认知都有丰富内部表征”和“任何认知都没有表征”之间二选一。更有用的问题是：

• 哪类任务需要脱离当前环境思考？
• 哪类任务可以依靠实时感知和身体协调？
• 表征需要多详细，才能完成任务？
• 外部文字、图表和工具承担了多少表征工作？

对缺席对象的回忆、长期规划和反事实推演，很难只依靠当前环境；快速身体控制则可能不需要完整的内部描述。

心理表征与 AI 的内部表示

机器学习也使用“表示”这个词。模型会把词、图像和其他输入转换为向量与中间激活，并利用这些状态完成预测、生成或控制任务。

AI 的内部表示与人的心理表征有某些功能相似性：

• 都能保留输入中的部分关系；
• 都通过压缩和抽象支持分类与预测；
• 都可能遗漏信息或形成系统性错误；
• 都会因训练经验、任务和上下文而变化。

但不能因为两者都叫“representation”，就断定它们拥有相同的心理地位。AI 中间状态可以用计算和行为功能描述；人类心理表征还涉及主观经验、身体需要、长期记忆、自我、社会生活以及责任。模型内部出现可解释结构，也不自动证明模型具有意识、理解或第一人称体验。

因此，比较时应分开三个问题：

1. 结构问题：系统内部是否形成了可用于其他计算的状态？
2. 功能问题：这些状态能否稳定支持识别、推理和行动？
3. 心灵问题：这些状态是否构成有主体经验的心理内容？

前两个问题可以用模型分析和实验研究，第三个问题不能由向量相似性直接解决。

结论

心理表征不是现实在头脑中的缩小照片，也不是某个词在脑中的简单对应物。

它是心理系统能够关于对象、关系、事件和可能情境的基础机制之一：

世界或可能情境
→ 被选择、压缩和组织
→ 形成具有内容的心理状态
→ 参与记忆、推理、想象与行动
→ 根据现实反馈继续修正

心理表征使人能够摆脱眼前刺激，回忆过去、设想未来、理解他人并计划行动。它也使错误、偏见和虚假信念成为可能。

理解这个概念的关键，不是追问头脑里是否藏着一幅图片，而是连续问四件事：

它表示什么，由什么承载，以什么形式组织，又怎样进入认知和行动？

这四个问题共同构成了心理表征研究的主干。至于所有认知是否都依赖内部表征、内容是否完全存在于个体内部，以及人工系统的表示是否能成为心理内容，仍然是认知科学与心灵哲学中的开放问题。

参考资料

• APA Dictionary of Psychology：Mental Representation
•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：Mental Representation
•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：Intentionality
•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：Concepts
•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：The Language of Thought Hypothesis
•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：Cognitive Science
•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：Embodied Cognition